雖說當今世界,你想看什么電影電視劇都有人為你量身定做,但工作室和流媒體服務提供商還是在竭盡全力配合政府的審查,而人們也還是想悄悄繞過它。

2016年,Cartoon Network UK 因為對《宇宙小子》的其中一集進行了審查而招來一片罵聲。《宇宙小子》是一個頗受歡迎的美國兒童系列動畫,講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群外星女性保護世界的故事 —— 用他們的善良之心 —— 當然打人也不是不行。

Cartoon Network UK 對兩個女性角色之間的一個浪漫場景進行了剪輯,以淡化 “這種關系”。看過的人都知道這部動畫里有各種 LGBTQ 情節,主要角色大都是 “寶石族”,約等于 “酷兒女性”。粉絲對剪輯行為極不買賬,大呼迷惑行為,他們拒絕這種審查,在 change.org 上發起了請愿,一共收集到了 9738 個簽名。

在一份發給 PinkNews 的回應中,Cartoon Network UK 引用了這樣一條規則,即 播出的所有內容必須適合所有年齡段:“(我們這么做是因為)美國廣播體系要求節目標有評級,這一部是PG級(家長指導觀看)的動畫。而在英國,我們必須確保播出的所有內容都適合任何年齡的孩子。我們確實認為略微剪輯后的版本會讓當地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覺得更舒服。“

在討論什么叫 “覺得更舒服” 之前,我想先問問什么叫 “當地的孩子”?現在這一點本身就值得討論。今天全球媒體內容的制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互聯和全球化,特別是流媒體的興起,讓只有被制片方和發行商看中的那些電影才能夠越洋出境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一個節目想要在全球發布也不一定得在自己的國家大紅大紫。當所有內容最終都會登上網絡平臺,它先在哪上線又有什么區別呢?

然后我們再想想 Cartoon Network UK 都說了什么:要讓任何人都能獲取這一媒體內容,它就要 “適合所有年齡段” —— 這樣的判斷你想想就明白,就是要那些執行審查的人考慮到這個世界上每一位可能看到它的觀眾,這又跟他們說要保護 “當地的” 孩子和家庭沒什么關系了。歸根結底,這句話其實就是一個主觀標準,意思是 “別搞那些我們覺得 ‘敏感’ 的內容了!”

英國國家反審查聯盟計劃主任斯韋特蘭娜·明切娃說:“這種對是否適合該年齡段的非常主觀的判斷,其實隱含著一些父母來自宗教信仰的育兒觀。有些父母不希望他們的孩子了解同性戀,就正好利用了這種非常模糊的適齡標準。”

美國劇集對 LGBTQ 角色的描繪在國際上會被怎么看待,多年來困擾著兒童娛樂產業。2014年,在 Cartoon Network 動畫劇集《探險時光》(Adventure Time)中扮演角色馬瑟琳(Marceline)的配音演員奧利維亞·奧爾森(Olivia Olson)回憶過這么一段 —— 該節目的創作者彭德爾頓·沃德(Pendleton Ward)如此解釋為什么沒有官宣過馬瑟琳和泡泡糖公主(Princess Bubblegum)之間的關系:“在這個劇要播出的一些國家,這種事情是非法的。這就是他們沒有放在節目里的原因。” 不過事情還是取得了進展,2018年該劇結局播出時,她們的一個吻把這段浪漫關系徹底挑明,雖據粉絲所傳,在某些國家,這個吻還是被審查干掉了。

《探險時光》可能在描繪酷兒關系方面取得了長足進步,但即使在現在的美國,對這類關系的描繪仍然無法被有些地方的兒童看到。今年早些時候,阿拉巴馬州公共電視臺(APT)就用了要 “適合所有年齡段” 的借口來給他們不播放經典兒童節目《亞瑟》(Arthur)其中一集的決定進行合理化。在這一集中,亞瑟的老師拉思伯恩先生(Mr. Rathbone)與他的男性伴侶結了婚。在給 AL.com 的電子郵件中,APT 節目總監邁克·麥肯齊(Mike Mckenzie)辯稱這么做是因為 “這些父母都相信孩子應該可以在沒有自己監督的情況下觀看 APT”。

“適合所有年齡段” 這一標準的模糊性質構成了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審查制度的基礎:在中國,所有公開放映的電影,不管是國產的還是引進的,都必須 “適合所有年齡段”。這條法律最近才被放寬,允許某些電影在警告內容可能不適合兒童的前提下上映 —— 首先是《金剛狼3:殊死一戰》,然后是科幻驚悚片《湮滅》。不過《金剛狼3:殊死一戰》在發布之前還是被剪了十幾分鐘。而且 “適合所有年齡段” 仍然意味著 LGBTQ 內容要被刪除:《星際迷航》里的蘇魯田光 gay 得沒有本來說的那么明顯了,《波西米亞狂想曲》里所有涉及同性戀的描繪都被剪掉,Freddie Mercury 被徹底掰直。

“適合所有年齡段” 這一標準的模糊性質構成了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審查制度的基礎:在中國,所有公開放映的電影,不管是國產的還是引進的,都必須 “適合所有年齡段”。

弗吉尼亞大學媒體研究助理教授孔安怡(Aynne Kokas)廣泛研究了中國媒體市場,并出版了一本《中國制造的好萊塢》(Hollywood Made in China),她說《波希米亞狂想曲》“在一般社會規范的理由下受到審查”(當然她也注意到幾乎所有的性內容都會被刪除),這引起了 “巨大騷動”,激怒了一些電影觀眾。

中國的監管對當前流行電影有著巨大和隱藏的影響:中國可能很快就要超過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電影市場,這給電影生產者創造了特殊的激勵機制,其中之一就是超級大片必須得照能通過審查制度的樣子進行制作。正如孔安怡所說:“最終目的是獲得最大的潛在票房,所以動畫電影和超級英雄電影就成了被出口的核心產品。” 這就是為什么漫威電影要精心自我調整,讓中國審查人員看得放心,讓觀眾看得開心:托尼·斯塔克在《美國隊長:內戰》中用的是中國品牌手機,《鋼鐵俠3》里硬塞進一個范冰冰來,西藏人古一法師被改成了凱爾特人,而那個長期被以一種近乎滑稽的種族主義方式描繪的中國反派 “滿大人”,也被換成了西方演員。這些角色的重塑,一部分是為了滿足西方觀眾不斷變化的體驗需求,但哪怕往最無辜里說,幫助電影通過中國的審查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到底是誰劃定了這些無形的邊界?根據斯韋特蘭娜·明切娃的說法,大多數情況下,出品公司和工作室都會進行內部編輯,并提供他們希望能被各種國際審查機構和監管機構批準的版本。這里面的邊界,就需要揣摩了。通常在電影上映或進行國際發行之前,工作室和監管機構之間都要先交流。2018年的《紅雀》(Red Sparrow)的早期版本由英國監管機構負責,他們通知工作室這部電影可能會獲得18評級(大致相當于美國的 R)。然后片方就把這部電影里被英國電影分類委員會說含有 “虐待狂般的暴力” 的場景給剪了,以此獲得15評級,觸達更廣泛的觀眾。

這種監管決策的模糊性讓行業規則建立在假設和猜測之上,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當人們都忘記去追問到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時候,這些規則就沉積鈣化成了一種 “硬規矩”。而在另外一面,兒童劇中的 LGBTQ 角色越來越多,正是對這些規則的一種試探,例如《降世神通:科拉傳奇》的主角(女性)最后就與另一位女性產生了曖昧的關系。主創之一布萊恩·科尼采科(Bryan Konietzko)在劇集播完之后在 Tumblr 上發了個帖子,講述這個角色是怎么酷兒起來的:“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公開描繪這些?也沒有人明確說過。這只是另一種基于范式的假設,把非異性戀者邊緣化。”盡管如此,最后兩位角色也只是手牽手走進了傳送門而已。

觀眾想要繞過自己國家的審查制度該怎么辦?一般來說,流媒體服務受到的限制比較少。電子前沿基金會國際言論自由主任吉利安·約克(Jillian York)指出,Netflix 的所有品牌原創劇都可以被全球觀眾看到,你在沙特阿拉伯也能看《粉雄救兵》(Queer Eye)。盡管如此,沙特阿拉伯還是貢獻了讓 Netflix 刪除其內容的少數幾個案例之一:政府提出了 Netflix 所說的“有效的法律請求 ”,讓他們刪除了一集《哈桑·明哈杰:愛國者有話說》,這集脫口秀講的是記者賈邁勒·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在2018年10月被暗殺的事,而傳說中干這事的幕后黑手恰恰就是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ad bin Salman)本人。

即使對于理論上全球都能用的流媒體服務,國家和許可協議仍然可以決定你能以何種形式,看到什么內容。“ 《星際迷航:發現號》 在全球大部分地區的 Netflix 上都能看,但在美國和加拿大,你只能在 CBS 的 All Access 流媒體平臺上看。據報道,Netflix 為了簽許可協議,給 CBS 的這部劇投了錢。還有個極端的例子:《Zoolander:Super Model》,一部基于2001喜劇《超級名模》(Zoolander)改編的動畫電影,僅在 Netflix 英國站發布,所以美國的 Zoolander 粉絲只能哭到肝疼。

誰能看什么內容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但能看到這些內容的人越來越多了。約克回憶道:“我大部分時間一聊互聯網就特別消極,很難找到積極的東西。但我二零零幾年住在摩洛哥的時候,還有很多東西都沒有渠道能看,過了十年,十五年,世界上的每個人就都能看到所有的東西了 —— 個別除外。”

對于那些致力于讓更多的人能看到更多的內容的人來說,不同地區不同的內容可見性并不是一個大問題。再不濟,大多數能上網的人也都能用 VPN(雖然不是誰都會用,而且也越來越難用),換到可以獲取這些內容的國家/地區再看。VPN 是一個有用的工具,一個在紐約的美國人可以從英國或者德國的網絡獲取內容,美國這邊愛怎么限制都無所謂。約克說:“有了 VPN,只要有點知識,花點小錢,任何人都能繞過那些障礙。”

Illustrator: 妮可·泰太爾(Nico Teitel)

Translated by: 過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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